毕业季谈毕业论文文献综述难题，朱玲老师来支招

毕业季又至，翻阅自己的毕业论文，众多同学不禁感叹：“往昔滴落的泪珠，皆因研读文献时倾注的汗水……”一篇高质量的文献综述，是进行专题研究的必经之路；然而，文献浩如烟海，时间却有限，如何高效地检索、鉴别、概括文献，成为了亟待解决的难题。

查阅文献的渠道有哪些？优质文献具备哪些显著特点？在深入研读文献和开始写作过程中，有哪些必须遵循的步骤？本期向您推荐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朱玲老师的文章《文献研究的途径》，其中汇聚了前辈学者数十年的研究成果，将亲自指导您如何撰写文献综述。当然，正如俗语所说，“师傅引进门，修行全靠个人”。即便是再高超的技术，恐怕也无法完全取代在艰难探索、不时陷入困境时的锻炼。识别真伪的能力，终究需要我们亲自去培养。

在近期评审的多篇博士论文中，我发现，作者在参考文献中列出的书籍，真正可称为经典或专题佳作的不多，而那些学术价值不高、信息含量有限的报纸宣传文章却占据了相当比例。此外，还有不少被列出的著作，在文献综述和正文部分并未得到任何提及。为此，我特地咨询了几位博士生，才了解到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作者可能没有投入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搜集和研读相关文献；二是或许是为了扩充篇幅，将质量参差不齐的出版物一并纳入其中。更令人感到惊讶的是，有些文献综述全文几乎都在引用经典著作，但在论文的参考文献目录中却找不到这些文献的记录。众人猜测，这种开头与结尾无法呼应的现象，很可能是因为作者聘请了多个不同的“枪手”分别执笔造成的。鉴于此，本文旨在与年轻的经济学研究者们交流文献研究的基础技巧，所以接下来的讨论将不涉及“枪手”这一案例。

我明白，对于撰写者而言，文献综述与参考目录构成了其思想孕育过程的见证；而对于阅读者来说，它们则是某一研究领域路径的指引。特别是在学位论文中，文献综述并非是展示作者阅读成果的凭证，亦非炫耀其学识渊博的手段，而是真正着手进行学术著作撰写的起点。鉴于经济学博士论文中普遍存在的文献研究难题，本文计划对文献的查找、辨别、吸收以及总结等关键步骤进行详细阐述。考虑到博士生普遍已具备文献检索和阅读的基本技能，因此，本文将重点探讨如何识别、学习以及撰写综述的方法。

01. 精品文献的特征

形象地比喻，查阅文献就像探索者追寻前人的脚步，旨在从他们停留之处出发，继续前行。然而，唯有精选文献才能让后来者得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攀登高峰。要找到这些精选文献，关键在于识别它们所具有的创新特点。二十多年前，我从董辅礽先生那里听闻了一段与此紧密相关的深刻见解。他提出，博士论文要达到创新，关键在于三个要素：新颖的观点、独特的手段以及全新的资料。据此，我领悟到，那些堪称上乘的文献，要么独树一帜，蕴含着独到的思想和视角，要么是创造或发展了某种分析工具，要么则包含了在当时看来未曾有过的信息材料。以健康投资理论为案例，美国经济学家Fuchs在其论文集中提出，健康被视为经济及社会选择的产物；在《家庭经济分析》一书中，贝克尔明确强调，为了实现健康，家庭和个人必须进行投资；而在专题论文中，Phelps进一步探讨了健康状况还受到个人行为决策的影响。Grossman基于人力资本理论，运用经济计量模型对健康投资进行了深入的数学解析。这些文献在经济学研究领域的拓展和研究方法的创新上，展现出了不同层次的开创性价值。对于任何接受过经济学专业教育的人来说，只要认真研读这些文献，便能够轻松掌握如何在人力资本研究中融入健康因素。作为我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经济学家只需稍加思考，便能够运用人力资本理论，在健康经济学与发展经济学之间搭建起一座桥梁，并探索出一系列相关的研究方向。

以第一手资料为特色的高质量文献或许会超出经济学的界限。但只要这些文献能够满足专题研究的需求，研究者们就不必过分拘泥于学科界限。近年来，我投身于藏区发展研究，因此自然而然地关注了所有与调研区域相关的文献。在我所阅读过的信息性著作中，任乃强先生的《西康札记》无疑是一篇集原始资料精华的经典作品。任先生作为中国近代康藏研究领域的开拓者，他的历史地理学成就斐然。尽管这部仅有110页的32开本小册子，可能只是他众多创新学术成果的附带产物，但我却将其视为珍品。这主要是因为任先生凭借其丰富的见闻，精炼地描绘了清末民初调研区域的社会风貌、经济状况、人文特色以及自然环境特点。这一点，从以下数例中便可窥见一斑：

首先，“天主堂垦地”这一章节不仅探讨了康定、沪定以及当时称作巴安县的巴塘县河谷地区的土地所有权问题，同时揭示了法国教会势力的不断蔓延：“在沪定这片最为肥沃、富饶的土地上……大部分的水田已经被天主教堂购置并开垦。目前，每年所收租税约为两千石，这些收入不仅用于支付该县教堂的经费，还用于康区其他各县的教堂开支。”“至于康定，其农业区域目前……一半的土地归喇嘛寺和锅庄所有，另一半则归属于天主堂。”从康定城到榆林宫的三十多里河谷，天主堂用三千多两银子向明正土司购买了这片土地，招募人来开垦。每亩土地的垦费是八圆，开垦后根据播种的多少收取租金，肥沃的土地加倍，最肥沃的土地租金可高达十多倍。目前已有大约五六成的土地被开垦，仍在继续招募垦户。听说巴安教堂所开垦的土地尤为广阔。

其次，“牛厂娃”一文详细描绘了游牧部落的生活方式。文中仅用简短的文字便勾勒出了游牧社会的组织结构、家庭财产分配以及人力资源的特点：“牛厂娃们生活在广阔的高原之上，以牛为生存之本”。他们的部落组织形式是：“数十户人家组成一个大家庭，数十个这样的家庭又构成一个村落，每个村落都有世袭的首领来管理。”而各部落的游牧区域则受到草场所有权的制约：“在这些地方没有主权所有者，游牧活动不受限制，水源和草地任由使用。”在具有独立主权的地区，放牧是受到严格限制的：各个村落拥有各自的地域，彼此间不得侵犯，一旦发生冲突便会结下仇怨；通常情况下，他们会劫掠对方的牛马作为惩罚，而受害的村落则会进行报复。如果有人犯下杀人之罪，那么这种仇恨可能延续数代都无法化解。对于牧民来说，他们的主要财产是牲畜，“他们没有储蓄，也没有仓库，一旦需要，就会背负着乳酪或是驱赶牛马前往城市进行交易。”关于牧民们的健康状况以及他们除游牧技能以外的知识水平，任先生的描绘既详尽又生动：他们与风霜雨雪和酷热长期相处，身体极为强健。妇女们分娩后便亲自抱着孩子去河边洗澡，...…根本不把“月母子”这一说法放在心上。“牛场的孩子缺乏理性，喜欢偷窃小物件，凶悍的甚至沦为盗贼，他们知道有官府的存在，知道要承担徭役，知道不能越界放牧，知道要缴纳牲畜税，除此之外，别无他知。”

第三点，作品通过多部短篇小说展现了不同民族、社会阶层以及角色间的互动联系。比如，“名山木匠”、“农业与蛇”以及“王剃头”等篇章，记录了进入川边地区的汉族民众如何利用自己的专业技能来维持生计，以及他们如何与少数民族社会相融合。此外，还有一系列个人故事，描述了从事各类贸易活动，甚至包括贩卖鸡片的汉族商人。《康定乞丐》与《记沪定张菩萨事》记录了汉族犯罪团伙与骗子的罪行案例。“陈遐龄之罪恶”与“康定团”两篇文章生动形象地展现了官员贪污、土司行贿官员、士兵勒索藏族民众，甚至包括任先生一行的恶劣行径。

必须强调的是，在这本札记中收录的超过五十篇短文，虽然表面上只是对山水风光、人物事迹的简单勾勒，但实际上它们却揭示了作者的研究脉络。这种区别，使得访谈记录与案例故事有了明显的界限；同时也将生动、立体的民间历史，与近年来逐渐变得刻板、笼统的大部头地方志区分开来。2005年，我带领团队深入康藏地区进行考察，如今重读任先生的笔记，不禁想起那些社会特征至今仍存有痕迹。通读全文，我深刻体会到了任先生在观察事物和记录实地调研信息方面的综合能力与细致入微。从这个角度来看，精品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其历久弥新。然而，这种领悟只能依靠学者们在阅读过程中自行感悟。

02. 文献搜寻路径

研究者需擅长根据既定的研究目标，广泛搜集高质量的文献资料。以下几种查找途径较为普遍：

首先，需在经济学词典中探寻线索。众多经济学词典由知名学者执笔编纂，其中的条目往往汇集了专题文献的综述，并在条目结尾附有主要的参考文献列表。以德国的Gabler Wirtschaftslexikon和英国的The New Palgrave系列词典为例，它们便是这样的典范。这类词典通常每隔数年就会进行修订并重新发行，目的在于最大程度地融入最新的研究成果。以1987年出版的《帕尔格雷夫发展经济学词典》为例，其中关于“劳动力过剩”的词条是由Gustav Ranis所撰写。他仅用8页篇幅，便极为精炼地阐述了劳动力过剩与二元经济之间的关联。直接阐述李嘉图构建的静态劳动力过剩经济模型的过程；接着，介绍Lewis、Fei以及作者本人的动态劳动力过剩经济模型；最终，在此基础上探讨发展中国家实现全面经济现代化的必要条件。在条目结尾部分，作者仅引用了4篇文献，其中最早的是1954年发表的，最迟的则是1984年的作品。这几篇文献的作者包括H. Binswanger、M. Rosenzweig、J. Fei、G. Ranis、S. Kuznets以及W. A. Lewis。对于熟悉发展经济学的人来说，只需浏览那紧凑的文献目录，便能迅速辨识出每一篇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堪称经典之作。对于刚开始接触这个领域的经济学家而言，Ranis 编写的条目简直就是浩瀚书海中一座璀璨夺目的灯塔。

其次，查阅经济学领域的专业指南，如发展经济学、健康经济学以及收入分配等领域的手册。在这些手册中，收录的文章质量上乘，且篇末的参考文献部分通常也不会遗漏相关主题的经典著作。

第三，需查阅专著中的文献综述和目录内容。同时，阅读书评也是一种选择。这些做法与前两种方法有相似之处，其共同目标都是通过“顺藤摸瓜”的方式，降低在文献检索过程中的盲目性。

第四，我们可以通过查阅期刊数据库或图书馆的目录索引，挑选出知名期刊中的优秀作品。举例来说，我指导的一名博士生就曾在国家图书馆珍藏的近50年间发行的数种国际知名经济学期刊中，成功搜集到了超过百篇与健康经济学相关的学术文献。Arrow在1963年于《美国经济评论》第53卷发表了一篇名为《不确定性和医疗服务的福利经济学》的论文。该论文对经济学领域作出了重要贡献，其关键在于阐明了医疗服务领域供求双方信息的不对称性以及市场机制所存在的缺陷。我当时所领导的“贫困人口健康风险管理研究”课题组，不仅拓宽了我们的视野，还帮助我们避开了众多可能遇到的困境。特别要指出的是，在搜寻期刊文章的过程中，离不开“关键词”这一关键工具，而在浏览时，最好采用多个同义词进行深入探究。在探寻药业相关文献的过程中，我们课题组的一名成员曾尝试使用“medicine”一词进行搜索，却未能找到所需资料。后来，他改用“pharmaceutical”及其词根相关的词汇进行搜索，结果收获颇丰。

第五，需请专家进行介绍或通过同事间的交流来获取有关名家名著的信息。这实际上就是先前借阅《西康札记》所采取的方法。我通过四川省社科院的专家得知了任乃强先生在康藏考察方面的卓越成就。随后，我请经济所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根据作者的名字进行检索，很快便找到了与任先生有关的馆藏书籍目录。最终，我从他的多部作品中挑选出了这本。

一些学生在搜集完文献后却发现无法利用，对此感到非常沮丧，觉得自己的努力付诸东流。实际上，寻找真正对自己有帮助的文献，就像“沙里淘金”的过程一样。然而，这个比喻并不完全准确，原因有二：一是并非所有名著都适合自己；二是那些对自己作用不大的文献，可能对他人来说却是宝贵的财富。此处旨在生动地阐述，若不经历搜寻、浏览与筛选的付出，便无法获取所期望的信息与知识财富。更进一层，若要发现能启迪思维或对研究有益的文献，还需具备文献辨识的技能。若缺乏此技能，便可能对有价值的信息充耳不闻，对急需的文献视若无睹。然而，这种辨识能力正是在广泛阅读的过程中逐渐培养而成的。这恰似古董界的“鉴定珍宝”，每一位“行家”无不历经无数器物的鉴赏，方能磨砺出“独具慧眼”的技艺；每一件珍宝无不经过层层筛选，才得以被识宝之人纳入怀中。

此外，读者或许会错过与所需精品文献的相遇，又或是虽然得到了精品却未能派上用场，这或许是因为他们尚未发现将作者思想与个人需求相连的“桥梁”，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尚未将自身思想的零散片段编织成连贯的思路，从而导致对自身所需内容的不明确。

03. 文献研读和综述

之所以选用“研读”这一表述来对待文献，主要是为了凸显学习文献这一过程，它实际上是一个综合性的研究阶段，其中涵盖了筛选精华、剔除糟粕、融会贯通以及为我所用的多个环节。当研究者搜集到与自身研究主题相关的文献资料后，他们通常会先浏览文献的标题、摘要、目录、序言、前言和结语，以此为基础来决定是否对全文或特定章节进行深入阅读。在阅读精选文献时，尤其是在关键内容上，建议标注记号，或是将个人的总结、评价、心得及对应页码记录在附有粘性的纸条上，并将其贴在阅读材料上，充当可移动的书签，便于后续的笔记整理或文献综述工作。这过程宛如在密林深处进行勘探，边行走边设立路标，这样才能确保不会在返回的路上迷失方向。

阅读专业文献的初衷并非仅仅为了消遣，实则旨在筛选关键信息和促进学术探讨。在这方面，制作读书笔记不失为一个实用手段。这种笔记并无固定模式。面对某篇文献，读者既可以草拟简短的摘要，如之前对几篇经济学著作的概述；也可以依照个人喜好制定大纲，比如对《西康札记》进行摘录；甚至可以撰写书评等多种形式。若文献对自身帮助有限，则应简要记录那有限的成果；若文献令自身顿悟，便应勾勒出那些曾启迪个人思维的‘关键’。无论何种类型的读书笔记，均可作为专题文献综述的组成部分。对于特定领域的多种书籍，亦能撰写出具有专题文献研究特色的读书笔记。课题组中来自藏区的成员，在多个外文资料库中广泛搜集，阅读了大量文献资料。他聚焦于国际政治与西藏之间的关联性，撰写了《西藏研究百年》一文。尽管这篇文章并非针对某个具体子课题的文献综述，但它对整个课题组的研究工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带来了极大的益处。

文献综述，堪称通向专题研究领域的桥梁。面对此类写作，部分博士生感到困惑，不知如何着手；而有些博士生在文章开头洋洋洒洒，但所写的综述与后续的专题研究缺乏内在的关联。为此，我近期曾向赵人伟先生请教。他建议，一篇优秀的文献综述，应能让读者清晰地看到作者将要进行的专题研究的逻辑思路。我深刻认识到，实现这一目标，至少要在浩瀚的文献海洋中游弋数趟，更需像雕塑家般，在完成整个专题研究后，再进行精细的打磨。简而言之，以下环节是不可或缺的。当然，这些步骤的先后顺序并非一成不变：

在搜集到的资料基础上，通过学习，构建起个人专有的分析框架。在此过程中，至少要确立一个初步的提纲，亦或是规划出一条清晰的研究路径，从而明确研究的起点与终点。

其次，需沿着提纲的线索深入挖掘，广泛搜集并研读相关文献。通过引入新信息，对已有观点进行修正、补充或深化，并对论文的题目和研究议题进行反思和调整。这一阶段的基本要求是，将所阅读的文献进行分类整理，为提炼出的问题添加小标题，挑选并串联阅读笔记，分别归入相应的标题之下。计算机的应用，无疑极大地便利了这一写作过程。

此外，需对所探讨的主题或范围进行阐述，指出前人已有哪些成果，以及尚存哪些疑问。换言之，从现有资料中提炼出个人研究的范畴，并提出即将解决的问题，并描述解决策略。如此一来，便自然而然地完成了专题文献综述的初步草稿。一旦发现前人未曾触及，而自己研究又无法回避的问题，这便预示着创新机会的到来。

最终，在后续的研究阶段，需查阅并吸收相关补充文献，同时做好思想笔记，或者将新获得的信息及时融入文献综述之中。论文其他部分撰写完毕后，需对综述进行重新审视和修改，仅保留对自身思想构建真正有益的资料。通过这样的方法，才能有效地利用文献综述，全面展示专题研究的分析结构。

实际上，寻找、辨别和研读优质文献并非难事，真正挑战在于深入探究，吸收文献的精华，并将所学知识应用于构建个人研究领域的路径。为了解决这些难题，我们可以利用集体的智慧以及由此激发的动力。比如，可以撰写提纲式的文献概述，与同学、导师或课题组分享文献学习体会，通过交流提升自己的思考。自然，若是缺乏思考的耐心，又畏惧动笔之劳，那么涉及文献综述在内的整个研究课题，便难以展开讨论。